白狮

英國南海政策的演變、原因與潛在影響

中國—東盟研究 | 作者: 劉晉 | 時間: 2019-08-09 | 責編: 吳劭杰
字號:

【摘  要】從2016年開始,英國放棄了在南海問題上不持立場的政策,公開對中國施壓且派遣軍艦巡航亞太地區,以“航行自由”為由侵犯中國西沙領海。英國南海政策的轉變受到“南海仲裁案”和“脫歐”的深刻影響。“南海仲裁案”促使英國轉變立場,“脫歐”帶來的多重壓力則推動英國升級了介入南海的行動。英國軍艦在南海海域和亞太地區的常態化活動不僅可能對澳大利亞和日本以及與中國在南海存在爭端的東南亞國家產生鼓勵和示范效應,還可能推動法國和印度等域外勢力介入南海爭端,增大發生意外的風險。英國軍艦在亞太地區的常態化活動可能持續下去,但由于本土安全形勢、主力水面戰艦數量有限、防務預算壓力以及維系對華友好關系的限制,類似行動難以擴大規模。

【關鍵詞】英國;南海;航行自由行動;脫歐

 

2016年以來,英國改變了此前在南海問題上不持立場的態度,開始高調地對中國施壓。包括首相在內的數位高級官員多次就南海爭端和“航行自由”發聲,要求中國遵守“南海仲裁裁決”。2018年英國陸續派出三艘軍艦巡航亞太地區,并于8月31日未經通報就駛入中國西沙領海,成為美國之外唯一以“航行自由行動”(Freedom of Navigation Operation, FONOP)挑戰中國領海制度和主張的國家。上述行動表明英國的南海政策發生了轉變。那么轉變之后的英國南海政策主要有哪些內容?為什么在中英關系“黃金時代”繼續深化的背景下,英國的南海政策在兩年內就發生了這樣“劇烈”的升級?為什么英國要在本身海上安全并未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不遠萬里跑到南海挑戰中國?英國南海政策的變化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本文力圖剖析英國南海政策變化背后的邏輯,并就其南海行動的可能發展做一些預判。

一、從“有原則的聲明”到“航行自由行動”

英國在南海沒有領土要求,2016年以前在南海問題上亦采取謹慎中立的方針,只在歐盟和七國集團(G7)框架下參與發表“有原則的聲明”(principled statement)。[1]這類聲明的措辭往往比較小心,側重強調遵守國際法、和平解決爭端等一般性原則,并不特別表明立場或指責中國。例如,在針對2014年中越南海爭端的聲明中,英國政府僅表示支持歐盟關于“要求各方以國際法尋求和平與合作性解決辦法……繼續確保安全與航行自由”“采取降級措施,避免單邊行動”的聲明,只補充了“要求各方保持克制”的簡短聲明。[2]在2015年4月G7外長“關于海洋安全的聯合聲明”中,涉及航行和飛越自由的部分未提及南海,且僅對中國東海和南海的形勢進行“觀察并對任何單邊行為表示擔心”,并未特別點名中國。[3]英國政府甚至未在政府網站上發布這一聲明。

2016年以后英國政府放棄了在南海問題上的謹慎中立姿態。這種立場的轉變主要包括兩個層面:第一,在南海爭端方面放棄中立立場,公開對中國施壓。2016年3月,英國政府在其官網發布了歐盟對南海事態的聲明,內中要求“各聲索方以符合包括《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及其仲裁程序在內的國際法的方式……解決爭端”。[4]2016年5月,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在日本參加G7峰會時對中國“采取了他最嚴厲的姿態”,“公開要求中國遵守海牙常設仲裁庭對南海的仲裁”。[5]初看起來,英國在這方面似乎只是延續了此前“要求各方尊重國際法”的一貫立場,但考慮到中國從菲律賓一開始發起“仲裁”時就表達了“不參與、不接受”的立場,英國事實上已經正式放棄了中立的立場。

第二,在外交表態和“航行自由行動”兩個方面挑戰中國南海領海制度和主張。2016年1月,時任英國外交大臣哈蒙德(Philip Hammond)表示南海航行和飛越自由對英國來說是一條“紅線”。同年12月,時任英國駐美大使達洛克(Kim Darroch)在華盛頓表示英國計劃逐漸介入南海爭端,“以保護航行自由,保持海空航道的開放”。2017年7月,時任防衛大臣法倫(Michael Fallon)向路透社表示英國將于2018年向南海派遣軍艦,“以表明英國有權進行航行自由行動”。同月時任外交大臣約翰遜(Boris Johnson)在訪問澳大利亞時表示英國新入役航母的首個行動就是巡航南海,“以證明英國對航行自由的信仰”。2018年2月訪問澳大利亞以及6月在新加坡香格里拉會議上,時任防衛大臣威廉姆森(Gavin Williamson)兩次表示英國軍艦要在南海實踐“航行自由”的權利。[6]

英國并非虛張聲勢。從2018年年初開始,英國陸續向亞太地區派出兩艘護衛艦和一艘兩棲攻擊艦。英國軍艦數次穿越南海,其中的“海神之子號”(HMS Albion)兩棲攻擊艦8月31日未經通報便駛入了中國西沙領海,引發了中國的公開抗議。[7]最先公開報道英國軍艦此次行動細節的是英國媒體路透社,它的獨家新聞顯示,英國此次“航行自由行動”挑戰的是所謂的“中國在西沙的過度海洋主張”,即英國認為英艦此次經過的西沙島礁“不享有12海里領海”,英艦“未駛入西沙領海”。[8]此外,從這三艘軍艦的部署順序和航行狀態來看,英國至少計劃在2018年年內維持這種“一一一”的部署,即始終保證有一艘軍艦巡航亞太地區,另兩艘分別位于奔赴亞太地區和返航途中。這是英國海軍2013年以來首次向亞太地區派出三艘軍艦,也是大約二十年來首次意圖在亞太地區保持常態化海上存在的步驟。

上述動向表明,英國的南海政策發生了大幅轉變,即外交上放棄中立,要求中國遵守“仲裁”結果,軍事上在亞太地區進行常態化巡航,伺機運用“航行自由行動”挑戰中國在南海的領海制度和主張。

英國南海政策的這種演變具有三大明顯特點:第一,從無到有。英國在南海并無領土主張,南海問題逐漸升溫的這二十多年中亦從未有過明確的南海政策,現在這個政策已基本形成。第二,從極其模糊到逐漸清晰。法倫在2017年7月那次表態后曾在保守黨大會上否認英國有向南海派出軍艦的計劃。[9]約翰遜同樣在表態后又表示“尚未決定要這么做”。[10]但到了2018年初,英國南海“航行自由行動”計劃的時間和方式,甚至艦種都已經明確。第三,升級頗為劇烈。從不持立場到放棄中立約有一年時間,從制定計劃到實際派出軍艦大概只有7個月的時間。此外,英國軍艦第一次“航行自由行動”就挑選了全部島礁都在中國控制下的西沙群島,且否認經過島嶼享有領海,步驟劇烈,挑釁意味濃厚。

二、英國南海政策變化的多重原因

英國的南海政策在短時間內發生這樣的變化和升級是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中國“不參與、不接受”南海“仲裁”是英國南海政策變化的直接誘因,但尚不足以推動其遠赴南海挑戰中國。“脫歐”帶來的多重壓力是英國南海政策升級的主要動因。其中美國政府施加的政治壓力是主要外在因素。英國發現“脫歐”背景下自身外交選擇空間縮小,為強化英美“特殊關系”,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向美國南海政策靠攏。加強與亞太地區盟友的政治軍事聯系、促進軍備出口、英國政府內部門政治斗爭則是其他重要推手。

(一)“南海仲裁案”與“基于規則的國際體系”

2013年菲律賓發起南海“仲裁”時中國就表明了“不接受、不參與仲裁”的基本立場。2016年7月12日,仲裁庭作出“裁決”,中國隨即宣布“該裁決是無效的,沒有約束力,中國不接受、不承認”,并發布白皮書再次強調要通過談判解決與菲律賓在南海的爭議。[11]在這四年期間,中國在多個渠道和場合公開表達了在“仲裁”問題上的立場,中國駐英大使還專門在英國報章和各類平臺上闡述過中國立場。[12]英國政府和公眾應該不會對中國不承認“仲裁”結果感到意外。這里的關鍵問題是,為什么英國會冒著損害它極為重視的“黃金時代”中英關系的風險,公開放棄此前的中立態度?

英國政府從未明確闡述中國不承認“仲裁”結果會造成怎樣的后果,以至于其必須公開對中國施壓,只表示“南海仲裁結果對中國和菲律賓同樣具有約束力”,“中國必須遵守仲裁結果”。[13]盡管如此,卡梅倫以及其他英國政府官員的表態仍舊清晰地顯示了英國立場轉變的根源,即英國認為中國對待“南海仲裁”及其結果的態度是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下稱《公約》)進而對國際法和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的“嚴重挑戰”。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的比爾·海頓(Bill Hayton)直白地說出了英國政府官員不太可能在外交辭令中表達的“多米諾骨牌”邏輯:“《公約》是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基石之一。……為世界海洋資源的分配提供了一個中立的機制,但我們看到中國正在南海破壞它。……如果人們讓這種事成功了,《公約》就將在各處都被削弱,不僅僅是南海。如果各國能簡單地將國際條約視為‘廢紙片’,那么就沒有什么協議是安全的:國際秩序就會開始瓦解。”[14]一旦將中國對“南海仲裁”的立場上升到“挑戰”《公約》和國際體系規則的高度,英國對華認知就會顯著惡化。作為嚴重依賴海上貿易及其通道的島國,英國在四百年的現代史中一貫強調海洋的“開放”和“整體”屬性,視公海(high seas)為“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s),“不受單個國家的占有或控制”。[15]《公約》被其視為全球海洋秩序和國際合作的重要保障。發布于2014年的《英國國家海洋安全戰略》表明,為了“捍衛海洋領域,確保公海行動自由”,英國將“確保他國遵守《公約》”“監控《公約》不被遵守的情況,與盟友和伙伴協作,以最佳方式促使各國遵守之”。[16]

(二)“脫歐”與英國南海政策的升級

“南海仲裁案”促使英國放棄此前的中立姿態,但并不足以推動其采取切實行動遠赴南海挑戰中國。如前所述,中國早在2014年就發布文件,正式宣布了“不接受、不參與仲裁”的立場,后又反復宣告、闡述了這一立場。中國不接受最終“仲裁”結果并不會令英國意外。2016年前的這段時間里,英國不僅未轉變姿態,還積極發展對華關系。2015年恰恰是英國加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與中國開啟兩國關系“黃金時代”的重要年份。真正促使英國升級南海政策、派艦挑戰中國的是“脫歐”帶來的多重壓力。英國發現自己必須犧牲一部分對華友好關系,以在“脫歐”背景下維系盟友關系、顯示大國地位。

1. 強化英美“特殊關系”

“脫歐”背景下,英國已無法再對美國政府施加的政治壓力無動于衷。英國本身的繁榮穩定、遍布全球的盟友與伙伴網絡以及符合其利益的國際體系不僅環環相扣,亦是英國國家安全的三大核心支柱。其中英美“特殊關系”是重中之重,維持并加強這一關系是二戰以來英國的既定國策。[17]然而,能夠在防務安全、政治、經濟等領域讓英國享受諸多好處的“特殊關系”并非免費。英國不僅需要在眾多外交政策上追隨美國,亦需保持自身特殊戰略價值。然而,“脫歐”將大幅削弱英國對歐盟的影響力,英國充當美歐“橋梁”的價值將大幅下滑。在“脫歐”背景下,英國發現自身外交政策的選擇空間收窄,必須對美國的關切予以更多響應。卡梅倫公開對中國施壓明顯受到奧巴馬政府此前指責的影響。對傳統盟友不留情面的特朗普上臺后一再要求盟友分擔責任,并大幅提升南海挑釁力度。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不僅加強了對北約的承諾和投入,更開始追隨美國南海政策,以顯示其是美國“最可靠”的盟友。[18]

2. 貫徹“全球英國”政策目標

英國需要顯示全球行動能力,加強與英聯邦及亞太地區的經濟聯系,以緩和“脫歐”帶來的不確定影響。英國脫離歐盟后的經濟發展前景如何?英國兌現全球盟友承諾的能力和意愿會不會下降?這是英國盟友始終關注的兩大問題。為緩和外界擔憂,表明繼續深度介入世界事務的決心,英國政府提出了“全球英國”的政策目標,反復重申對盟友的義務,積極顯示全球行動能力。[19]派艦巡航亞太海域就是英國實現該目標的行動之一。英艦在亞太地區活動的內容非常豐富。三艘軍艦陸續從本土出發,途徑中東、印度洋、南海與西太平洋,沿途與法國、澳大利亞、日本、文萊協同訓練、演習,監督聯合國對朝制裁執行情況,訪問多國港口,舉行艦艇開放日與戰爭紀念等各類活動和儀式,突出顯示了英國海軍具備海外常態化部署的能力。[20]此外,英國積極與英聯邦國家和亞太地區主要經濟體就“脫歐”后簽訂自由貿易協定進行溝通。澳大利亞和日本是英國計劃在亞太地區重點加強聯系的國家。[21]鑒于澳大利亞近年與中國關系緊張,南海問題就成了英國支持聯邦成員外交政策、凸顯聯邦領袖地位并加強經貿關系的有力工具。事實上,英國軍艦在亞太地區和南海的活動也的確推動了英國對澳大利亞的防務出口。英國防務公司BAE Systems 2018年贏得澳大利亞9艘護衛艦建造的競標,涉及金額高達200億英鎊,是近十年來金額最大的一筆國際軍艦交易,為“脫歐”背景下的英國防務工業注入了一劑“強心劑”。[22]

3. 爭取增加國防投入

英國議會和國防部希望借軍艦部署爭取增加防務投入。英國將脫離歐盟,但英國位于歐洲西部邊陲的地理現實并不會改變。在數十年形成中的緊密關系中,歐洲大陸的安全事務仍將對英國產生影響。一言以蔽之,“脫歐”無法使英國削弱對歐洲安全事務的投入。在維持甚至加強歐洲防務投入的同時加強域外安全承諾,英國本就頗為緊張的防務預算面臨不小壓力。英國議會報告除一貫強調俄國威脅外,亦開始凸出中國可能在南海“對航行自由造成的威脅”,以謀求更多防務投入。[23]英國國防部亦積極游說包括英國王室和議員在內的各界人士對無意增加軍事投入、維持英國“一流軍事強國地位”的梅首相施壓。現任國防大臣威廉姆森為此甚至不惜對梅發出政治威脅。[24]英國政府人士甚至伙同媒體放大英國海軍在歐洲海域應對俄軍艦艇的“窘迫”狀態以及在南海遭到的“圍堵”。[25]

三、英艦南海行動的鼓勵與示范效應

在南海問題上,美國的盟友大多仍舊停留在外交表態上,即雖然表明了支持“仲裁”結果和美方南海立場的態度,但并未采取實際行動追隨其“航行自由行動”。澳大利亞、日本和法國盡管都曾公開表達過在南海進行“航行自由行動”的意圖,但迄今并未付諸實施。三國軍艦在南海的巡航和演習,也大多是打“擦邊球”,是在無爭議地區進行的。這些行為除引起一些擔憂外,并未引發中國政府抗議。[26]一言以蔽之,美國曾是唯一以軍艦擅自進入中國12海里領海并實施演練,公開挑戰中國領海通報制度及領海主張的國家。英國的南海行動打破了這種狀況,既會為美國繼續“航行自由行動”提供“合法性”,也可能對澳日法印以及與中國存在南海爭端的東南亞國家產生示范效應。

首先,美國繼續在南海進行“航行自由行動”的信心將得到鼓勵和強化。美國政府一直希望盟友與其共同實施“航行自由行動”,但得到的實際響應不足。如上所述,澳大利亞和日本軍艦在南海的活動并未侵犯中國南海領海主權,也未挑戰中國領海通報制度。作為遠離南海的歐洲國家,英國的第一次挑釁就選擇了全部島礁都在中國控制下的西沙群島,而且是運用曾經擔任英國艦隊旗艦的“海神之子號”兩棲攻擊艦單獨進行的,美國政府的信心將得到極大鼓舞,更加堅定。

其次,澳大利亞和日本可能效仿英國采取類似行動。同為美國的關鍵盟友,英國的行動不僅可能為此前舉棋不定的澳大利亞和日本樹立“榜樣”,更有可能迫使兩國采取行動,以免在強化與特朗普政府戰略紐帶的競爭中“落后”。日本防衛省2018年9月17日證實,日“黑潮號”潛艇9月13日與“加賀號”直升機母艦等三艘艦艇在南海進行了假想反潛作戰訓練。這是“承擔實際任務的潛艇首次在南海訓練且進行了公開”。盡管并未實際挑釁且日本政府似乎“有意低調處理”。[27]這種少見的做法可能是受到了英艦行動的影響。[28]此外,英國海軍官網的消息顯示,英國軍艦在亞太地區的部署至少將在2018年以內常態化進行,而且可能持續下去。這有可能鼓勵同為域外國家的法國和印度加大對南海爭端的介入程度,增加發生意外的風險。

最后,越南等與中國存在南海爭端的東南亞國家在南海問題上與中國協商合作的動力可能受到影響。盡管英艦的南海行動主要不是支持東南亞國家的南海立場,但可能影響它們與中國合作的態度。英艦在前往越南胡志明市訪問途中侵犯了中國西沙群島領海,挑戰的是所謂的中國的“過度海洋主張”,表明其不承認途徑的西沙島礁享有12海里領海。[29]這將鼓勵越南的西沙要求。

四、英艦南海行動走向與中國的應對

如上所述,英國軍艦在南海的行動受其內政外交多重因素制約,某種程度上也會受到中國所作反應的影響,很難預測其活動細節。但根據筆者對英國行為動機的分析以及對其國防部和海軍近一年來公布消息的跟蹤,可就其南海行動走向做一個大致的判斷,即英艦大概會繼續在亞太地區進行常態化巡航,但無法擴大巡航規模,有可能繼續以“擦邊球”的方式挑戰中國,但不會加大挑釁力度。

軍艦在遠離本土的海域進行常態化部署并協同他國共同訓練、演習既需要性能優越的裝備和訓練有素的人員,亦是一件需要大量規劃安排、溝通協調因而高度復雜的事。實際上,從英國前防衛大臣和外交大臣2017年7月集中表態,到英國海軍2018年1月派出第一艘部署到亞太的軍艦“薩瑟蘭號”(HMS Sutherland),英國政府就其軍艦部署大概進行了至少7個多月的規劃。[30]三艘軍艦亦非同時派出,而是采取了“一一一”的部署方式,即保證亞太地區有一艘軍艦存在,另外兩艘分別位于奔赴亞太地區和返航途中,以實現艦艇和人員的輪換和休整。按照這種部署,英國軍艦將至少在2018年年內,可能在2019年繼續在亞太地區進行常態化巡航。

但是,受本土水域安全形勢、主力水面戰艦總數不足和防務預算壓力限制,英國難以擴大亞太地區的巡航規模。目前英國擁有6艘驅逐艦和13艘護衛艦,總計19艘主力水面戰艦,兩棲攻擊艦則僅有2艘。在亞太地區的部署已經需要2艘護衛艦和1艘兩棲攻擊艦,再擴大巡航規模可能會影響英國在對其更重要的歐洲及地中海水域的部署。如上所述,盡管英國媒體夸大了英國海軍在監視俄軍艦艇時的“窘迫”狀態,它確實面臨著軍艦數量不足的壓力。經費的壓力更將限制其擴大歐洲域外巡航規模。畢竟,在英國實際利益并未受到侵害的情況下,將本已拮據的經費大量投入到遠離本土的地方很難說服英國公眾,更不用說梅和威廉姆森在增加防務投入上的分歧了。

最后,英國繼續加大對中國挑釁力度的意愿并不足。如上所述,英國在南海進行針對中國的“航行自由行動”,在相當大的程度是受到美國的影響。英國軍艦目前在亞太地區和南海的行動已經能夠滿足響應美國政策和幾乎所有其他目的的需要,英國已無繼續升級挑釁力度的實際必要。此外,加強與中國在經濟、貿易以及投資領域的接觸是近二十年來英國國家安全戰略的既定方針。[31]這方面可以列舉的事例很多。例如,2015年英國成為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首個主要西方創始成員國,[32]兩國同年還開啟了中英關系的“黃金時代”。在“脫歐”的背景下,英國不僅需要加強與日本和澳大利亞等國的經貿聯系,亦需強化與中國的經貿聯系。在近年歐盟對華投資審查日趨嚴格的情況下,英國仍舊歡迎中國投資。[33]2018年8月25日,中國商務部和英國國際貿易部更達成了“積極探討英國脫歐后雙方商談高水平自貿協定可能性”的共識。[34]繼續挑釁中國的代價將是巨大的。

中國政府對英國南海行動的反應頗為克制。實際上,在當前中美貿易戰不斷升級和歐盟對華保護主義抬頭的情況下,中國亦有維持良好中英關系的需要。除了對英艦侵權行動進行必要應對,謹防他國跟風,亦需防止英國在南海問題上進一步向美國靠攏。最后,加速與東盟國家的協商談判,積極研究并推動達成有法律約束力的“南海行為準則”,切斷域外勢力介入的借口亦十分必要。


(劉晉是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原文載《中國—東盟研究》2018年第四輯。)


[1] HM Government, UK National Strategy for Maritime Security, Cm 8829, May, 2014, p. 26; Mathieu Duchatel, “Europe and Maritime Security in the South China Sea: Beyond Principled Statements?”, Asia Policy, No. 21, 2016.

[2] “UK speaks in support of EU’s statement on tensions in South China Sea”, UK Foreign & Commonwealth Office, May 10, 2014.

[3] “G7 Foreign Ministers’ Declaration on Maritime Security in Lübeck, 15 April 2015”, Germany Federal Foreign Office, April 15, 2015.

[4] “Declaration by the High Representative on behalf of the EU on recent development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UK Trade and Investment, March 18, 2016.

[5] “David Cameron: China must abide by ruling on South China Sea”, The Guardian, May 25, 2016.

[6] “China lands more planes on its man-made island in the disputed South China Sea”, Mail Online, January 7, 2016; “The British Are Coming… To the South China Sea”, The Diplomat, December 9, 2016; “Britain plans to send warship to South China Sea in move likely to irk Beijing”, Reuters, July, 2017; “Britain's new aircraft carriers to test Beijing in South China Sea”, The Guardian, July 27, 2017; “UK to send Royal Navy warship through disputed South China Sea in challenge to Beijing”, Independent, February 13, 2018; “France, UK announce South China Sea freedom of navigation operations”, Naval Today, June 6, 2018.

[7] “國防部新聞發言人任國強就英國軍艦擅自進入中國西沙群島領海發表談話”,中國國防部,2018年9月6日;“2018年9月6日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主持例行記者會”,中國外交部,2018年9月6日。

[8] “Exclusive: British Navy warship sails near South China Sea islands, angering Beijing”, Reuters, Sep. 6, 2018.

[9] “British Defense Secretary: UK has no intention of conducting ‘freedom of navigation’ flights over South China Sea”, People’s Daily, Oct. 12, 2017.

[10] “Britain's new aircraft carriers to test Beijing in South China Sea”, The Guardian, July 27, 2017.

[11] 《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關于菲律賓共和國所提南海仲裁案管轄權問題的立場文件》,中國外交部,2014年12月7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關于應菲律賓共和國請求建立的南海仲裁案仲裁庭所作裁決的聲明”,中國外交部,2016年7月12日;《中國堅持通過談判解決中國與菲律賓在南海的有關爭議》,中國外交部,2016年7月13日。

[12] Liu Xiaoming, “Stop Meddling in the South China Sea”, The Times, May 4, 2016,對應中文見劉曉明:《停止插手南海事務》,中國駐英國大使館,2016年5月4日。

[13] “Written Evidence from Foreign and Commonwealth Office”, UK Parliament: Foreign Affairs Committee, April 17, 2018, p. 8; “South China Sea: Britain says court of arbitration ruling must be binding”, The Guardian, April 19, 2018.

[14] Bill Hayton, “Two Years On, South China Sea Ruling Remains a Battleground for the Rule-Based Order ”, Chatham House Expert Comment, July 11, 2018;關于中國政府和學者對南海仲裁約束力的駁斥,除中國政府上述文件和聲明,還可見高圣惕:“論中菲南海仲裁案之‘無效性’”,《國際問題研究》,2015年第5期。

[15] HM Government, UK National Strategy for Maritime Security, p. 25; 關于英美海洋自由觀念的概述,可見英國外交部刊載的一篇文章:Geoffrey Till, “Freedom of the Seas: why it matters”, UK Foreign & Commonwealth Office, November 30, 2011。

[16] HM Government, UK National Strategy for Maritime Security, pp. 26-27.

[17] HM Government,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and Strategy Defence and Security Review 2015: a Secure and Prosperous United Kindom, Cm 9161, November 2015, p. 51; 關于英美特殊關系的概述,可見徐瑞珂:“后脫歐時代的英美特殊關系:機遇與挑戰”,王展鵬編:《英國發展報告:2016-2017》,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12月,第145-151頁。

[18] 英國時任防衛大臣威廉姆森(Gavin Williamson)2018年8月初訪問美國時表示:“美國從未擁有,也不會再有比英國更可靠的盟友”,“Defence Secretary confirms UK-US relationship remains unparalleled”, UK Ministry of Defence, August 8, 2018;關于特朗普政府升級南海挑釁力度,見劉琳:“美國在南海的‘航行自由行動’探析”,《當代美國評論》,2018年第1期,第89-93頁。

[19] 關于“全球英國”及脫歐對英國外交的影響,見崔洪建:“脫歐進程下英國外交的變化”,王展鵬主編:《英國發展報告》,第21-28頁。

[20] 英艦活動的內容可見英國海軍官網發布的消息。

[21] “UK Chief of Defence Staff reaffirms commitment to Australia”, UK Ministry of Defence, February 7, 2018; “UK reaffirms relationship with Asia Pacific partner Japan”, UK Royal Navy, March 5, 2018.

[22] “Defence Secretary meets Australian defence minister following £20bn British warship deal”, UK Ministry of Defence, July 10, 2018.

[23] House of Commons Defence Committee, Beyond 2 per cent: A preliminary report on the Modernising Defence Programme, HC 818, June 18, 2018, pp. 10-11.

[24] “Revolt in PM’s ranks as military chiefs seek royal support for bigger budget”, The Times, July 1, 2018.

[25] “Cash-strapped Navy forced to send pint-sized vessel to intercept two Russian attack subs”, The Sun, January 31, 2018; “Revolt in PM’s ranks as military chiefs seek royal support for bigger budget”,該文提及,英艦“薩瑟蘭號”護衛艦穿越南海時遭遇16艘中國艦艇跟蹤。英國軍界人士伙同媒體放大英國海軍“窘境”,爭取防務預算的做法并不新鮮。早在19世紀末,英國海軍人士就曾向媒體披露信息,宣揚海軍的“無力狀態”,夸大法國海軍威脅,最終促使英國政府1889年通過增加投入的《海軍防御法案》,見Arthur J. Marder, The Anatomy of British Sea Power: A History of British Naval Policy in the Pre-Dreadnought Era, 1880-1905, New York: Octagon Books, 1976, pp. 59, 121-122, 126-129, 131-133。

[26] 法國武裝部隊部長帕里(Florence Parly)曾在2018年6月的香格里拉會議上說法國軍艦曾穿越南海。但從中國未曾對其發出外交抗議來看,法國“航行自由行動”的內容與美國并不相同。法方言論見該部長在2018年香格里拉對話上的發言:“Raising the Bar for Regional Security Cooperation”, IISS Shangri-La Dialogue, June 3, 2018。

[27] “日本潛艇南海搞演習,算盤打得很清楚!”,《參考消息》,2018年9月19日。

[28] 2018年9月16日,韓國“文武大王號”驅逐艦未經通報便駛入西沙12海里,逗留10分鐘后駛離。盡管中國政府接受了韓方這是“躲避臺風的不得已之舉”的解釋,在南海問題上向來謹慎的韓國頗有“跟風”嫌疑。關于此事,見“South Korea Destroyer Sails near Contested South China Sea Islands”, Breitbart, Sep. 28, 2018;關于韓國的南海立場,可見張馳:“韓國對南海爭端的認知、立場與影響”,《太平洋學報》,2015年第9期。

[29] “Exclusive: British Navy warship sails near South China Sea islands, angering Beijing”, Reuters, Sep. 6, 2018.

[30] “HMS Sutherland deploys to Far East”, UK Royal Navy, Jan. 10, 2018.

[31] HM Government,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and Strategy Defence and Security Review 2015, p. 58.

[32] 為此美國政府罕見地公開指責英國政府“遷就中國”,見“US anger at Britain joining Chinese-led investment bank-AIIB”, The Guardian, March 13, 2015.

[33] 中資參與欣克利角核電項目盡管一度被重審,但最終未受阻礙。

[34] “中英經貿聯委會第13次會議在京召開”,中國商務部,2018年8月25日。中國經濟的統計數據以及報告常年掛在英國外交部官網首頁是這方面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見“China Economy Update” “China Special Economic Reports”, UK Foreign & Commonwealth Office。

0
白狮 75377725953264763810860923173137740492412281224684389975223499912694539125825785100758769182 (function(){ var bp = document.createElement('script'); var curProtocol = window.location.protocol.split(':')[0]; if (curProtocol === 'https') { bp.src = 'https://zz.bdstatic.com/linksubmit/push.js'; } else { bp.src = 'http://push.zhanzhang.baidu.com/push.js'; } var s = document.getElementsByTagName("script")[0]; s.parentNode.insertBefore(bp, s); })();